一只袜子
我前段时间去广州,订了一家挺便宜的酒店,一晚的房费是 270 元。 我挑中这家酒店是因为它有一间塞着全套自由哑铃和龙门架的健身房,虽然又小又没空调。 酒店还提供免费的自助洗衣房,这似乎是现代新兴酒店的标配。
我在自助洗衣房洗并烘干了衣服,大约零点烘干完成。 当我再次来到洗衣房时,我的衣服已经被另一个房客拿出来并放在了一个洗衣篮里,我仔细检查发现缺了一只袜子,一只黑色的五指袜。 我猜测是那一个房客漏拿了我的袜子,也就是说我的袜子当时正跟他的衣服一起烘干呢。 我尝试着暂停那台烘干机,找到我的袜子,但失败了。我不知道如何停止,没准它无法停止。 于是我回到房间,拨通了前台的电话,跟他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请求前台等烘干结束后帮我去找一下袜子,如果能找到的话。
第二天 11 点半我准备退房的时候才想起来袜子还没着落,于是我再次打电话询问前台。 这次换了一个接线员,她对昨晚的“袜子丢失事件”一无所知。 此时我有一丝生气,但是还是请求她帮我找一下那只丢失的袜子,那是我此行的唯一一对袜子。 我生气的原因是此刻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找袜期”,因为如果真在那台烘干机里的话,证明那个房客或多或少是个比较粗心人,他有可能已经带着我的袜子退房了。
等我收拾好我的行李,离开房间时,我依然没有收到前台的一丝反馈。 我来到前台,退房,并跟前台领班狠狠吐槽了他们的服务质量。 我跟他描述了整个经过,并强调我这么生气并不在于袜子是否最终找到了,而在于先后两次前台答应了我的请求却没有一丝行动或交接。 领班翻看了交接记录簿,的确没有任何关于袜子的记录,他一直跟我道歉并试图解释。 “你这么说,无非是不想得到差评”,我说。 领班陪笑说:“当然我们不希望得到一个差评,我也理解您的不满,所以我们愿意给您全额退还房费。” 那一刻,我有点语塞,我本想再说点什么,我脑海里闪过很多个想法,但我的嘴却在犹豫了一秒钟后同意了这个方案。
我跟我朋友分享了这个故事,所有人都感慨我的好运,毕竟一只袜子和一晚房费相比,太值了。 只有我自己有点惴惴不安。
回到家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只不过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刻意漏掉了一个小细节,一个至关重要的小细节。 在我退房时,因为迟迟没有收到前台的反馈,所以我自己又去洗衣房看了一眼,毫不费力地从一个洗衣篮里找到了那只袜子。 我不知道是那个粗心的房客放在那儿的,或是昨晚的夜班前台找到的。 我去前台理论、吐槽,只是为了说明他们的服务质量有多糟糕。 为了强化这种糟糕,我并没有告诉领班我找到了袜子,并一直强调我在意的不是那只袜子最终有没有找到。 我本可以在最后补上一句,“还好我后来自己找到了”。 当然这句补充之所以被我掩盖,一方面是很多人觉得已经不存在的问题就不必再纠缠,另一方面就必须面对“袜子会不会就是夜班前台找到的”这个问题。 但是这一切可能性都在领班说出全额退款后坍缩了,我犹豫了,然后我答应了,再然后我不得不隐瞒了。 如果我告诉他袜子找到了,他还会给我全额退款的选项吗?
270 元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金额,甚至有点微不足道,但我为了它却让我的良心蒙尘。 难怪证人誓言要强调: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
事实上,在我一开始跟领班吐槽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从原本的道德高地滑向了低谷。 我试图隐瞒一个关键信息--当场也没有别人可以作证--来获取言论上的更大优势。 为什么那 270 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么重要? 这个金额的价值是在跟那只袜子对比,还是在跟酒店的服务对比? 这样隐瞒部分事实算是说谎吗? 从扭曲事实的意图上来说,是的。 而一个谎言往往会带来更多谎言,为了维护我之前的“体面”,我不得不继续隐瞒。
在那个夜晚,我决定悔过并弥补,这样会让我的良心好受些。 我打算重新预定这家酒店,但我不会入住,这样就相当于补偿了他们一晚的房费。 我也打算第二天打电话给酒店,跟他们坦诚这件事、这整件事。 在我准备再次下单时,我又犹豫了。 “没准他们听完我这个故事,会为我的诚实而喝彩,然后笑着摆摆手告诉我不用再付房费了,都过去了”,我心想。 该死的、龌蹉的想法啊! 这笔钱对我就如此重要吗? 我的“诚实”真的值得嘉奖吗? 我赶紧预约付款,阻断了我这些夸夸其想。 既然我享受了酒店提供的住宿服务,我理应为其买单。
第二天我如期打电话给酒店,在交谈中也得知袜子的确是酒店找到的。 当晚的夜班前台和保安都去帮我找了袜子,找到放到洗衣篮里的也是他们。 他们唯一的问题是自以为解决了问题,没有做任何交接。 真相水落石出,无论是对于我而言还是对于酒店而言。 酒店接受了我的房费补偿,我的良心也得以放松。
但如果不仅仅是 270 元,而是 27 万或 270 万呢?